以眼为笔 用文字推开一扇窗

发布时间:2026-01-15 09:00:33 河北省秦皇岛智强工程有限公司

本文转自:南方日报

渐冻症患者钟展峰的破冰人生:

以眼为笔 用文字推开一扇窗

汪思婷

钟展峰卧于病床,通过眼控仪眼睛“敲”字写作。南方日报记者杨斐君摄

“母亲一次又一次告诉我,太阳每一天都是新的,活着就有希望。”钟展峰缓缓望向母亲陈香,四目相对间,是一场三十余年的深情守望。

51岁的钟展峰躺在床上,脖颈以下被牢牢固定在被褥里。17岁那年,少年的奔跑与欢笑戛然而止,渐冻症把他困在四壁一窗的方寸病榻。他头顶架着电脑,眼控仪的光点随目光移动,他的世界,早已缩至那方屏幕的亮光中。

可僵硬的躯体,困不住他滚烫的灵魂。常年使用眼控仪的他,眼眶泛红,他却用这双眼在那束蓝光中找到了属于他的“光”,先以目光“搬”螺丝挣得生存尊严,再以眼神“敲”文字凿通精神出路,在绝境中照亮自己、温暖他人。

微光可破长夜寒,在方寸之地,正生长一股积极向上、突围生命的强大力量。

●南方日报记者汪思婷

用眼睛“拧紧”生存的螺丝

五华县转水镇黄龙村的午后,阳光透过窗户,落在钟展峰的床沿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与药味,是这个家庭三十余年不变的气息。

热情的陈香笑着迎了上来,没等记者开口,床榻上的钟展峰已先出了声:“谢谢你们来。”声音嘶哑,缓慢,却字字清晰。

1993年的那个夏天,是陈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日子。一纸“渐冻症”确诊书,让这个普通农家的天塌了。“当时不知道怎么办……”母亲哽咽了,片刻后又抬起头,说了句“我就想让他活着,活着就有希望”。

病症的进展比想象中更快。仅仅一年时间,那个能跑能跳的少年就彻底瘫痪,颈部以下几乎无法活动,世界骤然缩小到四壁一窗的范围。

屋漏偏逢连夜雨。父亲因企业改制下岗,家庭经济支柱倒了;2008年,父亲又因肺癌离世,留下母子二人相依为命。年迈的陈香照顾儿子愈发吃力,好几次钟展峰突然僵直的肢体重重摔在地上;家里也负债累累。

在弟媳钟丽莉的记忆里,钟展峰是个开朗热情的少年,“小时候一起上学,他写作很厉害,经常教他堂弟大牛写笔友信给我。”没想到,命运流转,她后来嫁给了大牛,成了守护钟展峰的一家人。

大牛夫妻成了母子俩坚实的依靠。父亲离世时,是大牛里里外外张罗丧事;眼控仪失灵、电器损坏时,大牛第一时间赶来。钟展峰回忆,大牛习惯蹲在床边,眉头微蹙地拨弄零件,房间里回荡着金属摩擦声,成了钟展峰安心的背景音。

母亲的不离不弃、亲友的温暖帮扶,像一束光穿透黑暗,将濒临绝望的钟展峰拉了回来。他暗下决心,要活下去。

2017年,在大牛的帮衬下,钟展峰加入了200多个五金群,躺在床上开启了“用眼讨生活”的日子。

“304不锈钢,M6×20,急!”这样短短一句话,他要花一分多钟才能拼出来。光标在屏幕上爬行,每挪动一格光标都要忍着抽筋的疼,但他从未放弃。

靠着专业和守信,客户们认可了这个“特殊的老板”,一句句的“钟总靠谱”,成了对他最好的嘉奖。他骄傲地示意记者看身后的桌子:“你看那几罐凤凰单丛茶,都是客户送的。”

真诚总能换得真心。揭阳的厂主捎来凤凰单丛茶、浙江的老板寄来花雕酒、肇庆的老友送来陈皮……这些跨越山海的暖意,成了他艰难岁月里珍贵的慰藉。

挣来的钱,钟展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报母亲。每季给母亲添新衣,山东蜂蜜、贵州晒醋、田七西洋参……他都给母亲买了往家寄。他还一点点改善着家里的生活,破旧门窗换成不锈钢铝合金,厅堂粉刷一新,换掉老家具、旧电器,连鸡舍都搭了雨棚。2019年,他特意为母亲办了场热闹的七十寿宴,他清楚记得,那天母亲笑得有多开心。

“让人站直的,从来不只是双腿。”钟展峰一字一句地说。那时的他坚信,幸福就是让母亲过上岁月静好的日子。

在文字里凿通精神的出口

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位坚忍的勇士。2022年10月,陈香突发脑梗,需长期服药。没等钟展峰喘过气,他赖以生存的五金生意遭遇寒冬。

同款五金产品有十几家商家争抢客源,“抱歉钟总,我们转行了”的消息不断传来,最后连行业广告都停了。曾经热闹的五金交流群,一天比一天安静。

那段时间,钟展峰常常盯着电脑发呆,光标在屏幕上晃着,像一颗没拧稳的螺丝。熬到2025年,他连样品都寄不出去。“不做钟总了。”他的声音略显疲惫,更透着一丝决绝。

退群那天,他的目光停留在“退出群聊”的红色字样上。“点下光标那瞬间,我心里‘咔’的一声响,像螺丝与螺孔完成了最后的告别。”再次提起这段过往,钟展峰的语气里只剩释然,“时代在变,他也需要变,不能再困在原地。”

退了群,他转身,走向了深埋心底的梦想。

“读书时我喜欢抄《少年文艺》,后来生病握不住笔,可梦里依然在写作,睡醒了,还记得梦里的字,是工工整整的。”钟展峰说,过去他不敢把这个梦想说出来,怕别人笑话“命都快没了,还做梦”。

“既然我的眼睛还能动,那就写。”钟展峰给自己下了决心,还是那张床,还是那台电脑,还是那台陪伴多年的眼控仪,但这一次,战场从五金交易市场变成了文字的广阔天地。

凌晨三点的黄龙村是寂静的,钟展峰的房间里,电脑屏幕亮着光。这是他最有灵感的时候,眼控仪捕捉着他的目光,每一个字的诞生都格外艰难。目光定格、确认选词,往往要重复好几次;写不了多久就要停下喘口气,还要忍受全身的抽筋,枕巾和衣领上的汗渍,早已成了常态。

旁人眼里不起眼的日常片段,都成了钟展峰笔下鲜活的素材。他写厕所堵塞时的狼狈,写眼控仪失灵时的绝望,写保姆玲姐扎着旧发绳忙碌的身影,更多是写人世间的暖意——堂弟大牛深夜破门而入,背起母亲冲向医院的惊心动魄;老班长默默送来防褥疮气垫的细心;田其标老师主动帮他投稿的热忱;母亲三十年来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,还有他自己与命运抗争的点点滴滴。

“当身体的门一扇扇关上,文字,就成了我唯一能用力推开的窗。”钟展峰说,卖五金是参加物质文明建设,写文章是参加精神文明建设。当命运试图困住他时,他用文字凿出一条通往广阔世界的路,写作是他与世界连接的方式。

把自己活成照亮他人的光

“2024年4月2日,我很清楚记得那天。”钟展峰的眼神里满是激动,那是他第一篇文章《我的渐冻圈子》见报的日子。看着自己用眼睛一字一句敲出来的文字变成铅字,他说自己“像被一道强劲的电流击中,心脏剧烈跳动起来”。

“我第一时间就想飞奔到母亲身边告诉她,但我动不了。”钟展峰回忆,当时他用颤抖的声音呼喊母亲,陈香得知喜讯,脸上瞬间洋溢着笑容,不善言辞的她没有说称赞的话,但眼里的骄傲与欣喜,早已溢于言表。

让钟展峰没想到的是,这些文字,竟成了照亮别人黑夜的光。

“看了您的文章,父亲愿出门晒太阳了。”“按您说的方法,修好了眼控仪。”“确诊那天我想死,现在想试试写作。”屏幕上的留言在滚动,一次次让暖意漫过他的心底。

有人问他,为什么是写作?钟展峰沉默片刻,眼球缓缓移动,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:“因为深渊见过我,我见过深渊。我能告诉坠落的人:底下三米有块石头,可以蹬一脚。”

曾经身处黑暗,所以更懂得光的珍贵。他用眼神“敲”出来的每一个字,都是一束微光,不仅照亮了自己前行的路,更为身陷困境的人照亮了一隅天地。

2025年11月25日,60元稿费悄无声息地打进了账户。直到陈香亲去镇上银行取低保金,柜员打出明细单,才发现这意外的收获。

“怎么多了60块?”母亲举着存折来到床前,得知是儿子写文章赚来的,她高兴极了,就像办七十大寿时那样欢喜,攥着存折反复说:“我儿子瘫在床上,眼睛还能挣钱。”

这句朴实的话,比任何赞美都让钟展峰动容。陈香小心翼翼把60元现金折成小方块,塞进枕头底下,“这钱不花,留着应急。”钟展峰心里清楚,这60元是母亲眼中他还活着的证据,证明她的儿子没被世界落下。

两年来,钟展峰在《梅州日报》发表文章11篇,累计稿费230元,其中每一分都是他与命运抗争的见证。报社特意为他量身定制了专栏,让这束微光照进了更多人的窗口。

“卖螺丝时,他们叫我钟总;现在,我是作者钟展峰。”钟展峰的语气坚定而自豪。他说,自己要继续写下去,未来还要出一本《钟展峰散文集》,让这束微光留存下来,给病友传递一些暖意,给家乡添一缕光。

晨光再次爬上窗台,钟展峰又完成了一篇文章。屏幕上的光标,像一颗不熄灭的星星,一闪又一闪。

发布于:北京